我有温酒对月酌

霜寒纵隳三尺剑,我有温酒对月酌。

拖更流写手温酒,瞎写一气,还望喜欢。

记得看置顶。

【气剑】坠红尘(九)

  谢少泽暗恋自己,这令宗政决震惊、别扭、甚至有些微的反感。

  并非反感谢少泽是个男人。他反感所有痴恋自己、想要把自己和对方绑在一块儿的人,跟性别无关。

  可谢少泽能和那些人相提并论吗?宗政决不用思考都会回答“不能”。

  若谢少泽一开始就对宗政决表露倾慕,宗政决会笑眯眯地和他调笑一番,然后毫不留情地弃之不顾。可谢少泽是他最为珍视的挚友,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与他不但平日里言行默契、意气相投,而且无论他落魄到何种地步,都不会弃他而去的至交。为他加入秦川忍受重重束缚,又叛出秦川承担重重追杀;平安时与他对饮抚琴,危险时为他拔剑长战;远游千里与他并驾齐驱,会在雨夜里执伞来接他……哪怕动机不纯呢?可那是少泽啊。

  宗政决坐在屋顶上,对月长叹,仰头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。他极度无所适从,他想要逃开,却不知该怎么逃。

  .

  谢少泽一夜未归。

  他在和王积薪下棋。

  棋圣王积薪居然这个时候会在万花谷,这令谢少泽有些惊讶。更令他惊讶的是,他误入逍遥林,偶遇独自在棋枰边长考的王积薪,王积薪只抬头看了他一眼,便轻描淡写地说,“喝了挺多啊?来下盘棋清醒清醒。”

  谢少泽棋力极高,这件事除了常与他对弈的宗政决外,几乎没有人知道。因为谢少泽首先是一个道士,然后是一个剑客,听起来都跟棋手没有什么关系。可王积薪好像不仅认识他,还对他的棋力非常清楚,因为王积薪以其棋圣的盛名,下手一点也不留情,只让了谢少泽一子。

  谢少泽被邀和棋圣下棋,倒真的清醒了些,不得不在王积薪对面坐下来,打起精神对弈。三局三负,待清晨的第一丝天光冲破云层,谢少泽第四次投子认输。

  王积薪伸手一拂,将黑白棋子分开,不紧不慢地拾子,道,“再来。”

  他苦笑,“王先生,晚辈棋力远不如您,您何必拉着晚辈不放?”

  王积薪面色如常,带着点老人家特有的慈祥,“年轻人,你的心很乱啊。你的棋力应当不止如此。”

  谢少泽不语,垂眼看着棋枰上的纵横纹路。

  王积薪笑道,“是走错了哪一步吗?”

  谢少泽的指尖微微一颤,良久之后无声地叹了口气,“前辈慧眼。”

  “是你情绪太外露了,你方寸大乱,否则以你的棋力,不会连中盘都下不到。是走错了关键的一步么?无可挽回?”王积薪笑呵呵道,“年轻人,你修道,用剑,下棋,故而你应当知道,世间之事,没有无可挽回的,也没有所谓的‘极’,你若困于囹圄,必是你未寻到道路。”

  谢少泽这回沉默了很久,直到朝日的第一缕光穿过繁茂枝叶的缝隙落在谢少泽的袍袖上,谢少泽才终于将食指指尖轻轻叩在棋枰边缘。

  “非是无可挽回的棋局……而是失去了,便再得不到的东西。”

  “你很想要?”

  “不,不想,那不属于我……只是我现在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
  谢少泽闭上眼,晨曦将他的清俊淡漠的面容映得无悲无喜。

  良久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,执棋落子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  “纵然行差踏错,落子无可悔改。前辈请。”

  .

  宗政决站在树下,抱着酒坛和知兮大眼瞪小眼。

  他以前经常和知兮大眼瞪小眼,因为知兮打不过他,他又不敢打知兮。

  可今天宗政决尤其头痛——因为这个鸟祖宗回来了,它的主人却没有回来。

  “知兮,”宗政决试图和它交流,“少泽在哪里?”

  知兮自顾自地用长喙梳理羽毛。

  宗政决不信它听不懂人话——除了它听的懂谢少泽的话外,每次只要宗政决故意在它面前说谢少泽的不是,都会惨遭此鹤毒打。

  “知兮,贫道知道你听得懂。”宗政决继续试图说服这鹤,“你肯定有鸟法子——哎哟你又扇我,轻点。我说真的,你找得到少泽的对吧?不然你也不会跑到万花谷来。去找他回来呗?”

  知兮高冷地收回翅膀,转过头去不理他。

  宗政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只鹤较上了劲,费尽口舌去哄这祖宗,“知兮,你去把你主人找回来吧,把少泽找回来。找少——泽——”

  “什么事?”谢少泽迈进小院,一如既往清寒淡漠地问。

  宗政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
  “咳咳咳……咳,咳咳,少泽,你,你回来了?”

  “嗯。”谢少泽不咸不淡地应声,他看上去有些宿醉后的憔悴,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,面不改色地走向他。在宗政决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,谢少泽伸手拎走他怀里的酒坛,径直往自己屋里走去。

  “你伤势未愈,不可多饮。”

  宗政决下意识道,“少泽,我已经近一月未曾喝酒了!”

  “少来,你一月都是睡着的,时间于你没有概念。舒大夫开口之前,你不可再喝。”谢少泽头也不回地入了房门。

  宗政决呲牙,“太狠了,太狠了。”

  说完才想起来,这不是他们惯常的交谈方式吗?怎么少泽跟没事人一样?少泽他还记得他昨晚说了什么吗喂?

  估计不记得了吧?毕竟少泽自从有了头痛之症,他清醒后基本上不会记得刚醒的时候的事……话说他好像没太注意,谢少泽到底会不会记得自己喝醉的时候的事……

  谢少泽换了身衣服,从屋里走出来,径直又往院外去。

  “哎少泽。”宗政决唤他。

  谢少泽停步回头,“嗯?”

  宗政决感觉需要一阵大风来闪了自己的舌头,然而都把人叫住了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话,“你昨晚,嗯,去哪儿了?”

  “和棋圣下了五局棋。”谢少泽摆摆手,“莫与我说话,醉后长考一夜,我头很痛。”

  “头痛便休息,你这是去哪里?”

  “和你无关。”

  “嗯??”

  谢少泽站了片刻,偏头道,“我上三星望月借点书。”

  “你还记得昨晚你下棋之前做了什么吗?”

  这句话出,整个庭院都静了下去,没有微风,便只有远处轻啼的鸟雀,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。

  宗政决从来不是会为儿女情长纠结沉沦的人,不想要就弃之一边,理不清就摊开来说,他是不可能让二人的关系在如此不尴不尬的局面下勉强维持的。

  谢少泽的动作全都停住了,盛夏的朝晖将他脸上的神色描摹得清清楚楚。

  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。

  二人隔着清澈的阳光对视,几步之遥,却如有天涯之远。

  谢少泽点了点头,“记得。”

  宗政决笑了,“我确实没想到你也对我有这种心思。”

  谢少泽合了合眼,低声道,“抱歉。”

  宗政决笑着,但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他无声地看了谢少泽一会儿,轻声道,“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
  谢少泽无话可说,良久后才道,“抱歉。”

  除了这句话,他已无话可说。

  他转身就走,宗政决扬声道,“你不会不告而别的吧?”

  谢少泽僵立在原地。

  宗政决又重复了一遍,“你不会不告而别的吧,少泽?你不会这么做的。”

  ……谢少泽难过地想,你太过分了,阿决。为什么不让我不告而别?

  可谢少泽是不会拒绝宗政决的,他只能轻轻点点头,“我要离开的时候,必会告知于你。”

  “无可转圜?”

  “无可转圜。”

  宗政决长叹一声,“你去吧,早些回来,你昨夜喝多了酒,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
  谢少泽拂袖而去。

  宗政决抱肘站在院中,他不笑的时候,面容线条便冷硬下来,树影斑驳下,略一看过去,竟和谢少泽平素的神态有些相似,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。

  舒鸿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有这种感觉,他便也那么说了。宗政决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舒鸿笑道,“摊牌了?”

  “大夫可真如市井妇人般嘴碎。”

  “瞧道长说的。”舒鸿笑吟吟地给他拆纱布,“二位都是值得结交的人中龙凤,又是我的病人,我关心两句也是常情。”

  宗政决沉默了片刻,才突然笑了一声,“见天儿调侃我与他关系亲厚的人多了,云岚卿调侃过,李归渊也调侃过,只是他们是戏言,我也未曾当真,只有少泽一个人……”

  他止住了话。

  在这些无心的调侃中,只有少泽一个人在心里无声地说,不是的,宗政不是他的。

  “平素谁看得出他对你有情?可谢道长送你来求医时,神色真挚哀痛,大有你若没救,他便要自绝于世之意。谢道长可谓是一片痴心了——”

  宗政决皱起眉来,抬手指向已经踱到另一边去的知兮。

  舒鸿不明所以地顺着看了过去。

  “天底下除了那只鸟,”宗政决道,“再不会有比我更了解谢少泽的人。我要如何做,还不劳大夫操心。”

  舒鸿哑然片刻,只能无奈地笑着点头,“好,我不再问了。”

  .

  一连三日,宗政决都没有看到谢少泽。

  他知道谢少泽每日都回来过,只是每次谢少泽回来,宗政决都已经睡下了。

  宗政决也不急着找他,毕竟有些事宗政决还需要想得更清楚,现下见了面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可三天了,一面都不露吗?

  这是第三日的中夜,谢少泽输了四天来的第十七局棋。

  谢少泽还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,半点不为自己的败绩苦恼,不动声色地收拾棋枰。

  王积薪一生钟爱棋艺,十分乐意和谢少泽下棋,尽管谢少泽从未赢过——但毕竟当世能下赢王积薪的人也没有几个。

  第十八局,依然是让一子。谢少泽的每一步都要长考很久,下得很慢,王积薪则不然,略一思索便落子,但依然给谢少泽造成了不小的压力。

  谢少泽沉思良久,慢慢落下一子,王积薪略一沉吟,接了一步,谢少泽脸色立刻就变了,指尖提着黑子久久不能落下去。

  “莫急。”王积薪含笑道。

  谢少泽这一步足足思考了两炷香的时间,才终于有些迟疑地伸手。然而棋子在即将落下的一瞬间,一只修长的手覆在谢少泽的手背上,从他指尖取走了棋子,落在了另一处。

  “双关不能像你那么接。”

  谢少泽怔愣了一下,几乎如被烫到一般抽回手,吃惊地抬头,“你,你怎么来了?”

  宗政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把手搭在他肩上,看向王积薪,“叨扰棋圣前辈了,贫道来接少泽回去。”

  王积薪微微笑道,“这盘棋还未结束,年轻人。”

  宗政决也笑,“好说,晚辈的棋艺是少泽教的,我与他本也没什么分别,这盘棋晚辈替他陪您下完。不过晚辈性子急,不耐烦长考,只下快棋,想来前辈不会见怪吧?”

  “宗政。”谢少泽低声斥他,试图从他手下挣开。

  宗政决拍了拍他的肩,权作安抚,丝毫不为所动。

  王积薪不答,只是落下一子。

  宗政决毫不犹豫地摸出一枚黑棋落下。

  宗政决的围棋虽是谢少泽所授,但二人风格大相径庭——单从一人喜快棋一人喜慢棋便可看出。宗政决思维敏捷且大胆,谢少泽深谋远虑又谨慎,平日里二人从不要求对方按自己的节奏来,从都是谢少泽自顾长考,他落子后,宗政决立刻接上一步,然后坐在棋枰前等谢少泽。这是谢少泽第一次见宗政决下真正的快棋,二人你来我往,落子提子几乎不用多加思考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这局残局已然结束。

  宗政决投子认输,爽快道,“前辈大才,晚辈拜服。”

  王积薪呵呵笑道,“你的棋力不如谢少泽,一百一十二手残局棋面,你失误便有四处。然就在这中间,你却对我设陷七处,但凡我棋错一着,便可能会满盘皆输。你的棋里杀气很重,你杀过多少人?”

  宗政决思考了片刻,道,“晚辈入江湖十载,太久了,数不清了。”

  王积薪便也不再问,不紧不慢地起身,悠悠道,“棋下完了,你们走吧。”

  谢少泽想要留住他,“前辈,我……”

  “多谢前辈,前辈先请。”宗政决笑吟吟。

  王积薪的身影渐渐远去。谢少泽无计可施,只能回头,“宗政,你……”

  “我早就想问你,之前在客栈还叫我阿决的。”宗政决睁大眼睛看他,“怎么又叫回来了?”

  “……”

  谢少泽避开他的目光,嘴里有些发苦,他想说,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?却说不出来。

  宗政决一手捉着他的手臂,又问,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
  谢少泽默然。

  “我让你不要不辞而别,你就准备明天出门的时候顺道与我说一声,是么?”

  谢少泽闭了闭眼,忽然转过头,有些失控地甩开他的手,“我心悦你,你不喜欢这样,我就离开,你还要如何?让我继续像对朋友那样对你?可我做不到的,宗政,我……”

  “停停停。”宗政决伸出食指靠在谢少泽唇边,一下子把他的话全部堵了回去。

  宗政决笑着叹了口气,轻轻敲了敲他的鼻梁,谢少泽下意识地闭眼往后缩了缩。

  “我说少泽啊,我把你当兄弟,你却想睡我,你总得让我考虑一下吧?”

  谢少泽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渐渐回过神来,眼中泛出极大的不可置信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宗政决从来没有见过谢少泽这样的表情,乐得他笑出了声,“哈哈哈……不是,你的表情太有意思了……咳咳,我是说,你总得让我考虑一下吧,我真的没有那么快考虑清楚……”

  谢少泽把他推在树干上,狠狠地吻了下去。

  宗政决“唔”了一声,挣扎两下,挣不动,也就算了。谢少泽扣住宗政决肩膀的力度极大,仿佛要掐进肉里。他未曾涉足情爱,宗政决也不让自己的桃花搅扰他,他的亲吻很是不得章法,只凭着本能去亲近。宗政决心想可真是造孽,偏偏认定了少泽这家伙,连这种事也要从头教,也只好抬手捉住他的衣襟拉向自己,伸舌舔入他的牙关,勾了他的舌头缠绵。

  谢少泽初时不知所措,却学的很快,不多时便重新占据主动,扣着他后脑和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,贪婪地吮吻。宗政决没想到他学的这么快,过了一会儿伸手用力推开他,靠着树干气喘吁吁地笑道,“少泽,你这是要吃了我吗?我都喘不过气了。”

  谢少泽站在一步之外,无声地看着他。

  宗政决被他看了一会儿,便也不笑了,站在谢少泽面前,叹了口气,“别这么看着我,少泽。你都快哭了。”

  谢少泽轻声道,“对不住。”

  “为什么要说对不住?我从来不怜悯任何人,更不会因为怜悯而屈就谁。”宗政决无奈,“我点头就说明我喜欢,我是自愿的。不是你拉我下水,而是我把你拉进红尘,真要说的话,是我该说对不住。那我为什么不说?因为我不后悔把你拉进来,落子无悔。”

  他弯着眼抬手,修长的手掌覆在谢少泽的眼睛上,偏头温柔又情色地舔了舔谢少泽的唇角,贴着他的唇低声道,“美人赠我金错刀,何以报之英琼瑶……”

  谢少泽迟疑道,“我不是……”

  “你脸红了。”宗政决拿开手,愉悦地笑起来。

  谢少泽重新获得视觉,他看着月下宗政决愉悦的笑意,哑然良久,也轻声笑起来。

  宗政决抚掌而笑,转身就走,扬声漫然长吟。

  “有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凤飞翱翔兮,四海求凰……”

tbc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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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违的更新啊更新啊

为什么更新这么晚?因为我又忍不住自己的麒麟臂挖了个新坑(#滑稽)

我好像很喜欢让自家的受以为自己可以攻

……难道是甜甜的小说看多了被潜移默化了吗(新浪微博狗头.jpg)

应该下一章就完结啦

ps:“长考”是围棋术语,下一步思考很久的意思。

“美人赠我金错刀,何以报之英琼瑶”出自东汉张衡《四愁诗》

“有美人兮”六局出自司马相如《凤求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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