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温酒对月酌

霜寒纵隳三尺剑,我有温酒对月酌。

拖更流写手温酒,瞎写一气,还望喜欢。

记得看置顶。

【策霸策】行泽(四)

完结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叶书奇的喜宴过去后,风楚瑜并没有立刻离开洛阳,倒是舒铃琳紧张兮兮地找到了他。

  “帮帮帮帮帮主。”她扒着门框结结巴巴地喊他。

  风楚瑜侧过头,“何事?”

  “你你你……你没有砍人吧……”

  “……”风楚瑜,“砍谁?”

  “呃……叶麒将军?”

  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舒铃琳立刻夸张地喘气拍胸口,“还好还好还好还好。”

  “还有事吗?”

  “嗯……没了。”

  “那就滚吧。”

  舒铃琳委委屈屈地滚了。

  她在下楼的路上遇到了叶麒,这活宝看见他就贴着墙过去了,倒把叶麒弄得莫名其妙。

  “楚瑜!”他站在门口喊他,“走啦!”

  风楚瑜当初是撒谎自己是来看矿的,为了圆谎,就真的跑去探了探矿材交易。叶麒与同僚换了班,特意陪他去郊外看矿石。

  风楚瑜与他并肩而行,“麻烦你了。”

  叶麒笑道,“没有的事,就算我不换班,到我沐休的时候,我也没有什么事可做,还是留在府里练武。”

  风楚瑜无声地笑了笑。

  他这几天笑容多了很多——相对以前而言,总体还是个冷冰棍,但叶麒已经很满意了。

  霸刀山庄的公子来谈矿石生意,哪怕只是散单,也得到了老板的殷勤招待。叶麒对铸造的了解很少,跟在风楚瑜身后,听他们交流矿石的硬度、韧性、火耗,听得一脸茫然,心想小时候真不该翘课啊,不然就可以多一样和楚瑜的共同语言了。

  但事实上以风楚瑜对铸造的理解之深,年轻一辈也没有几个人跟他有共同语言。

  等风楚瑜离开矿场,才注意到叶麒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状态,伸手扶了他一把,“是我的过失,我不该带你来。”

  叶麒无辜:“我没有碍事吧。”

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风楚瑜语塞片刻,却也只能摆摆手,失笑道,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。”

  叶麒哈哈大笑,跟了上去。

  “你看好矿石了吗?”

  “看好了,离开洛阳的时候我再来提货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  “过几天吧。这两日应当有雨,雨停了我再走。”

  叶麒军务在身,也不是总能陪着风楚瑜的,但风楚瑜晚两天走,他仍然很高兴。

  “下次来洛阳,记得来找我啊。”

  风楚瑜看了他一眼,“我又不是马上走。”

  “可我下午就要回府了啊。”

  风楚瑜愣了一下,微微惘然。

  聚少离多,总是有些伤感的。

  叶麒见他如此,赶紧安慰他,“兄弟你别难过,又不是不能见了,以后还可以再聚啊!”

  “……兄弟?”

  “嗯?不然你想跟我当姐妹吗?”

  风楚瑜抽了抽嘴角,没有说话。

  风楚瑜财大气粗,请叶麒又吃了一桌好饭菜。二人把酒言欢,叶麒叼着酒杯笑道,“哎,好酒!军营里禁酒,又要很长时间喝不到酒了,跟着风少爷在一块儿,很容易堕落啊!”

  风楚瑜不置可否,却是扬了扬眉,露出一点愉悦的意思来。

  最后风楚瑜送叶麒回天策府,军营规矩森严,风楚瑜送他到门口就没有再进去。

  临走的时候,风楚瑜想了想,给了他一块小巧的玉印,“这是我的私印,淮南道和江南东道我都说得上些话,你拿着它,若是有需要,可以用得上。”

  叶麒有些瞠目,“这……”

  “你我既是朋友,便不必推辞。”

  “等等,你的私印……”

  “走了。”

  叶麒目送风楚瑜离去,木然地想,风少爷你给我私印有什么用啊,我去哪儿都可以开公文的,你还不如把你腰上那块玉佩给我。

  他小心地把那块拇指大小的玉印收在怀里,转身面不改色地往里走。

  刚进军营大门,就被自己的部下如狼似虎地扒住,“将军!风帮主给了你啥!”

  “给我看看给我看看!”

  “是不是定情信物?”

  “哎哟这事是不是成啦!”

  叶麒一手一个,把这帮活宝扒拉到一边去,“滚滚滚,都滚,没你们事,回去练骑术去!”

  活宝们奔走相告,“将军害羞啦!咱家叶都尉害羞啦!”

  叶麒气得瞪眼,气到一半自己先掌不住笑了起来,伸手摸了摸收着玉印的位置,心满意足地弯着眼。

  爹娘前年过世,叶麒按礼当守孝三年,不好立刻结亲,等年底孝期过了,他就带着聘礼去找楚瑜去,唔,要不还是带嫁妆吧,哎不行,嫁妆也不好,到时候还是先问问楚瑜的意思……

  .

  叶麒没能活到开元二十七年的年底。

  是年九月大光明寺事变,天策府奉圣人旨意围剿邪教,明教几近覆灭,与会者仅有数十人逃脱。

  天策府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,好在整体伤亡并不惨重,甚至比军师朱剑秋的预计还要少,只是四营十一骑都尉折了两个,高层的损失还是有些重的。

  风楚瑜完全没有想过天策府死了两个骑都尉,其中一个会那么巧是叶麒。所以当叶麒的徒弟兼继任者带着叶麒的枪来找他的时候,风楚瑜站在原地,很久都没能反应过来。

  “……所以师父让我交给您。”那个年轻的女骑都尉捧着一杆长枪和一只小盒子,递到风楚瑜面前。

  风楚瑜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,他的目光落在那杆枪上。

  他无声地问,你死了?

  一件兵器自然不会给他回答。

  风楚瑜一瞬间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,他这时候才意识到“对叶麒一见钟情”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。然而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别也没有,那个轻骑银枪的将军就死在了他根本不知道的地方。

  他问,“遗体呢?”

  “归葬北邙山了。”

  也就是说,最后一眼也看不到。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风楚瑜冷淡地说。

  方白抒摸不清他的态度,但是把枪和玉交给风楚瑜确实是叶麒的遗言,师父的私事她也不好干涉,只能道,“东西送到了,本将就先告辞了。”

  风楚瑜连一句“送客”都没有说,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手里的长枪,脚下仿佛生了根,久久默立着。

  方白抒走到门口的时候,忍不住回头看了看,风楚瑜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表情,侧影如磐石伫立,但或许是她的错觉,她从风楚瑜的侧影里,看到了非常深重的孤独。

  .

  风楚瑜沉默了整整三个月,这三个月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,只每天看着叶麒的枪不说话,把风烟栈的人吓坏了,有数的几名大夫都被他急的团团转。

  立冬那天正好下雪,风楚瑜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,“下雪了。”

 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,声音低沉嘶哑,带着浓化不开的铁锈味。

  风楚瑾正在他旁边看话本,听见他的声音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然后就惊得差点把书给扔出去,“大哥,你,你,你说话了?”

  风楚瑜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
  自那以后风楚瑜再也没提过叶麒——他其实以前也没提过。叶麒的枪和放玉的小盒子被他收在柜子深处,那以后很多年都没有再拿出来。

  此后风楚瑜深居简出,绝少离开衡州。三年后风烟栈多了一位新的副帮主,叫叶麟,实力颇为不俗,性情骄纵些,却也不难相处,虽然有人质疑过这个藏剑公子怎么年纪轻轻就能当风楚瑜的副手,但每当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,就会赶紧有人跳出来捂住他的嘴——不要命啦提这件事,万一让老大想起来,他又三个月不开口,非得把他们吓哭不可。

  寒来暑往匆匆数载,又五年后,叶麟得罪了“霜间客”宗政决,被打成废人,风楚瑜倾全帮之力寻仇,甚至亲自出面,极为强硬地与宗政决所在的帮会交涉,并追杀宗政决到了秦岭。

  风楚瑜平日里不太和叶麟说话,大家都以为风楚瑜已经忘了叶麟那位早死的兄长,此事一出,他们才知道风楚瑜根本没有忘记。可奇怪的是,风楚瑜最后却没有带回宗政决的人头。

  分明在秦岭追上了宗政决,却没有杀了他。

  风楚瑾喜欢叶麟许久,她以为风楚瑜一定会给叶麟报仇,却没想到风楚瑜居然会放过对方,当即大哭起来,“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臭道士!”

  风楚瑜没有说话。

  “你说啊!你为什么不杀了他!就因为他,阿麟、阿麟他,再也不能习武,再也不能站起来了!你不是风烟栈的帮主吗!你为什么不杀了宗政决!”

  风楚瑜抱肘靠在墙上,默不作声地看着廊外,任风楚瑾如何哭闹都不为所动。直到风楚瑾哭累了,抽噎着说,“你不杀他,那我自己去杀!”才抬手用鞘刀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  “因为谢少泽。”

  风楚瑾茫然,“什……么意思?你……认识谢少泽?”

  “不。”

  谢少泽七年前起闻名于江湖,他深居简出已有八年,是以从未见过谢少泽。

  “那为什么?”

  风楚瑜微微偏了偏头,“谢少泽喜欢宗政决。”

  风楚瑾:“??!关你什么事!”

  “可宗政决只把他当朋友。”

  风楚瑾愣了一下。

  风楚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“我觉得他和我挺像的,就忽然不想杀了。”

  风楚瑾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  风楚瑜收回了自己的刀,慢慢地往外走,一字一字地说给自己听,“叶麒死了,可宗政决还没有死,这样不好吗?哪怕是朋友,哪怕一辈子得不到,还活着就好了。”

  世上有个对叶麒一日一日不敢相忘的风楚瑜就够了,不用再有一个对宗政决一日一日不敢相忘的谢少泽,那太苦了。

  风楚瑾站了很久,直到风楚瑜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,她才捂着嘴嚎啕大哭,已经二十岁了的大姑娘,哭起来毫无形象得像个小孩子,“哥哥!哥哥!你不要再把自己困在往事里了!你不要再困住自己了!”

  .

  天宝十四年冬,安禄山、史思明起兵范阳。狼烟四起,江山危殆。

  风楚瑜这个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,却还是没有娶亲,从美青年长成了美大叔,依然是一条意志坚定的光棍。消息传到南边后,他遣散了不愿卷入战祸中的帮众——实际上除了少数确实别有牵挂的人,也没有几个人被遣散——然后带着剩下的帮众北上。

  北上之前打点行装,风楚瑜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了蒙尘许久的长枪和放玉的小盒子。

  叶麒是什么时候死的?哦,开元二十七年。

  十六年了。

  半生就这样过去了。

  他慢慢擦净长枪上的灰尘,至于上面的斑斑锈迹,却并没有刻意去打理。一柄没有主人的武器,蒙尘生锈是很正常的,把锈迹除了,又粉饰太平给谁看呢?

  他把长枪放到桌上去,打开放玉的小盒子。他后来重做了自己的私印,旧的那枚私印便没有用处了,不过既然是叶麒随身带过的,他……

  盒子里不是风楚瑜的私印。

  是一块玉佩,两指宽,乳白色,如意纹样,中间是个“瑜”字。

  这是什么?风楚瑜茫然地想。

 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,这是叶麒送给他的玉佩。

  叶麒送给他的……玉佩?

  送玉佩?

  叶麒虽然是个当兵的,但他是世家出身,送人玉佩这种事……

  ……是他想的那样吗?

  ——是了,当年叶麒的徒弟送遗物过来的时候,说的本就是“玉”,而非“玉印”,是他自己以为,叶麒死后托方白抒物归原主。

  然后整整十六年,他从未打开这个盒子。

  过了整整十六年,他才知道叶麒一别生死,未曾出口的话。

  风楚瑜捂着眼睛,低哑地笑起来。

  “叶麒……叶麒……叶麒啊……”

  心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在绞。

  我现在知道了……我现在知道你的心意了……可你已经死了十六年,尸骨都寒了。

  太晚了。

  可是就算晚了十六年,那也没有关系。知道我此生后十六年的痛苦竟然不是一厢情愿,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欢喜、更让人释怀的呢?

  .

  风楚瑜带风烟栈弟子北上相助唐军,一路辗转,数次生死一线,不过两年,便折损了一半人手。

  至德二年正月,睢阳告急,风楚瑜带着剩下的弟子随张巡入睢阳守城。至德二年八月,风烟栈弟子最后一人战死。至德二年十月,睢阳城破,睢阳太守许远、真源县令张巡遭俘被杀,巡曾西向再拜,曰:“臣智勇俱竭,不能式遏强寇,保守孤城。臣虽为鬼,誓与贼为厉,以答明恩。”(注)

end.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注:曾向西……以答明恩。出自《旧唐书·卷一百八十七下·列传第一百三十七》

完结啦。不长。

我真是个画风清奇的人,我家的儿纸死在安史之乱的不是军爷,是刀爹……

或许看文的小可爱会觉得军爷死得太突兀了,但这就是我想要的,他就是死得很突兀。生死无常,前几天还在好好跟你说话的人,转身出门就死了,然后徒留活着的人用整个后半生去遗憾、痛苦和后悔,这是我经常看杀人案新闻的时候的感觉。

我舍不得让风楚瑜活着,活着对他来说太苦了,他的人生被叶麒划分成了“前二十三年”和“后十八年”,前二十三年的标题是“没有遇见叶麒的风楚瑜”,后十八年是“没有叶麒的风楚瑜”,而何处有叶麒呢?九幽黄泉,大梦长眠,和陪着风楚瑜一起死的那块蒙尘十六年的玉佩,那里有叶麒。

评论(8)

热度(18)